光緒四年十一月十四日/公元1878年12月7日《申報》:錢法之壞,由來已久矣。地方官每年循例出示禁止小錢,而市面之錢愈壞,蓋官既出示,則吏胥輩轉得藉此以征收陋規,陋規既得,則示諭雖嚴,終屬具文,而市儈之浪且有恃不恐,是禁錢之示,只以利若輩之私囊,而于錢法無與焉。前報載,南昌市中有新鑄砂殼一種散布在外,聞系在廬山之中開爐私鑄,敢于為此者,豈無故哉?國
光緒四年十一月十四日/公元1878年12月7日《申報》:
錢法之壞,由來已久矣。地方官每年循例出示禁止小錢,而市面之錢愈壞,蓋官既出示,則吏胥輩轉得藉此以征收陋規,陋規既得,則示諭雖嚴,終屬具文,而市儈之浪且有恃不恐,是禁錢之示,只以利若輩之私囊,而于錢法無與焉。
前報載,南昌市中有新鑄砂殼一種散布在外,聞系在廬山之中開爐私鑄,敢于為此者,豈無故哉?國家定例,私鑄者厥罪綦嚴而禁令雖存,奸徒終難絕跡,非盡愍【同“憫”,本義憂患痛心的事,愛撫,撫養】不畏法也,人心每以利害相權,利輕而害重,則咸知束手,利重而害輕,則群焉趨之,若利與害適得其平,亦多貿然嘗試于其間,以冀幸于利之必得而害之幸免。至于私鑄之罪,與鹽同,則其害可謂極重,而利之所在,不顧王章,茍無所恃,何敢放膽若此乎?
本報又有鄉人載小錢入市面,為流氓索詐一事,可見小錢之來,不謂少矣。查錢制興廢,本屬無常,自秦為錢,兩漢作五銖,輕重猶為適中;至隋時錢法大壞,民間無錢,至以裁皮糊紙為之,其與五銖之制大相懸殊矣。其后,唐更其弊,特鑄開通元寶錢,而錢制于是一正。今有讀作“開元通寶”,以為元宗時所鑄者,其實,此錢為高祖所鑄也。
然終唐之世,錢法亦由漸而壞,至五季,則有榆莢、鵝眼之名。知立法之初,雖極萬養,而遷流所極,仍難挽回。由唐而宋,由宋而元,而明,大都如此也。
本朝自雍正以前,錢制最為盡善,乾嘉之錢,已較小于先,而輕重則有過之無不及,以其樣雖小而質甚厚也。道光多紅銅,咸豐多砂殼,同治之錢,已少概見,然當進呈錢樣之時,則其輕重、大小初無異于順康矣。官鑄漸小,匪徒乘之以為奸,于是將制錢銷毀,攙和缸砂,計1000制錢,可得10000之利,則利重于害而人皆爭趨。
圣人云,茍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【孔子語。假如你自己不貪圖財利,即使獎勵偷竊,也沒有人偷盜】。吾于此而又不能不歸過于官也。
或曰,蘇郡譚太守嚴禁私鑄,令民間有小錢者,赴堂上銷毀之,又不時私行察查市面,頓然改觀。如皆得此良2000石,錢法庶乎一變,然猶是治其末而非治其本也。試觀外洋所用之錢,其以金銀為錢者無論矣,東洋三島地耳,而其所用之寬永通寶錢,多有流入中國者,其質較中國錢稍小而薄,而歷年雖久曾無變易,無論數十百千、大小輕重,皆歸一律,豈東洋私鑄之禁嚴于中國人心之樸,勝于中國哉?
大抵官鑄無輕重之殊,則私鑄者無利可覓,不待禁而自絕,此亦事理之必然者矣。且中國銅之來源盡在云南,來源既旺,則銅價不昂,而官鑄之錢,亦可悉遵舊制。而欲使來源之旺,又必善為招徠,而后可前者。
云南解銅委員以部費勒索過重,皆裹足而不前,是窒其源也。即曰,銅之額數本有一定,不能缺少,然勒索過重,解官視為畏途,則遲滯之情在所不免。來路既滯,銅價愈貴,小民惟利是視,又何怪其銷毀制錢以圖重利乎?京中多用鈔票,往往家無藏錢,故部中大員以為銅來之遲速、多寡無關于錢制,委員例有部費,不得量減。而不知銅之來源,實為錢法之關系,必須官鑄絕無輕重、大小之差,俾私鑄小錢更無可以攙和之處,然后砂錢、薄板均無所用而匪徒之欲藉是以覓利者,苦于利輕而害重,則庶乎不禁之禁,乃勝于禁。而錢法既正,民樂其便,市面之興,不且蒸蒸日上也哉?